重新簽約會議訂在雙連結會議選出五位outlink後的第二週。薇薇安的助理提前把議程傳給蘇菲,標題是「下一階段合作規劃」,附件裡列了三個選項:延續現有範圍,擴大到其他事業部,或者結案。蘇菲把這三個選項讀了兩遍,忽然想到,一年前的自己,大概會直接把「延續現有範圍」勾起來,覺得這是最安全的答案;此刻她卻覺得,這三個選項本身,可能就已經問錯了問題。
蘇菲提早到了會議室,發現薇薇安已經在裡面,正一個人翻著那疊報告,沒有像過去那樣,先打開手機處理其他事情。
會議室裡,薇薇安翻著艾佛勒與蘇菲整理的這幾個月總結報告,從第一份五座島天氣不一致的健康報告,到最後那場五個小隊各自選出outlink的畫面,一路翻下去,手指在幾張關鍵的頁面上停了又停。「說真的,」她抬起頭,「這份報告裡最讓我意外的,不是哪個小隊改變最大,是我發現,這幾個月,你們用在羅盤、潮汐、燈塔、帆影、守夜身上的方法,幾乎沒有一個完全一樣:推論階梯、自我決定理論、價值流圖、捨本逐末、拉式系統,五條線各自長出了自己的答案。」她翻回其中一頁,那是蘇菲整理的對照表,五個小隊的名字並排列著,底下卻是完全不同的關鍵字。
「對,」艾佛勒說,「這是一開始就設計好的——五座島,五張不同的地圖。」薇薇安點點頭,像是想再說些什麼,卻先沉默了幾秒。
她翻到附件那頁:「所以,如果我想把這套經驗,複製到公司其他三個事業部,你們會給我一套……」她說到一半,自己停了下來,像是聽見了自己話裡某種熟悉的東西。
蘇菲注意到,薇薇安臉上閃過一絲自嘲的笑意。這是蘇菲認識薇薇安以來,第一次看到她用這種表情,看著自己。
「我剛剛差點又問了同一個問題,對不對,」薇薇安說,語氣裡帶著點苦笑,「一年多前,我就是拿著『綠洲計畫』那套流程,一字不漏地搬過來,才會弄出五個團隊、五種完全不一樣的型態。今天我坐在這裡,走過了這麼多,居然還是下意識想問,你們能不能給我一份可以直接套到其他事業部的公式,像是這個念頭,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。」
「妳已經自己接住了,」艾佛勒說,「這比我當初直接指出來,意義完全不一樣。當初是我看見這個問題、告訴妳;今天是妳自己看見自己心裡那個念頭,還來得及在說出口之前,把它攔下來。」他頓了頓,「這也是我們這幾個月,一直沒有明說、卻一直在練習的事——不是我幫妳把念頭攔下來,而是妳自己攔下它的那個瞬間。」
薇薇安靠回椅背,想了很久,才緩緩開口:「那我換一個問法。我不要一份公式。我要的,是你們這幾個月,一直在做的那件事——看見五個團隊表面上看起來很像、骨子裡完全不一樣的能力。對!我要的不是公式,是這種看見的能力。」
會議室安靜了幾秒。蘇菲把這句話一字不漏地記下來,忽然意識到,這正是艾佛勒在整段旅程最初,對薇薇安說過的那句話,「我沒辦法給妳一份可以直接套用的公式,我能給妳的,是重新學會怎麼『看』的能力」,只是那時候,是艾佛勒說給薇薇安聽;此刻,是薇薇安自己,把這句話重新說了一遍,變成她自己真正相信、也真正想要的東西。
「那接下來,妳希望我們怎麼合作?」艾佛勒問。
「我不希望你們把公式套到其他事業部,」薇薇安說,「我希望你們,用同樣的方式,陪那三個事業部的主管,走一遍我走過的路——不是把我學到的結論教給他們,是讓他們自己,也經歷一次『發現五份報告不該長得一樣』的那個瞬間。」
艾佛勒與蘇菲對看了一眼,蘇菲從他的表情裡,讀出一種近乎欣慰的訝異——這句話,比他原本準備好要說服薇薇安的任何一套說詞,都更精準。
艾佛勒點點頭:「這會比複製一套流程慢很多。」
「我知道,」薇薇安說,「但我現在明白了,快的那條路,最後往往要花更久的時間,重新繞回來。」蘇菲聽著這句話,忽然覺得,這也是說給自己聽的——這幾個月,她何嘗不是也想要一份「怎麼當一個好顧問」的公式,直到現在才漸漸明白,這件事,本來就沒有捷徑。
蘇菲把這句話寫進筆記本最新的一頁,忽然想起這幾個月,五座島各自走過的路——羅盤小隊從追究誰的錯,到學會先問一句「換作是我,會不會也做一樣的選擇」;潮汐小隊從嘴上說「這是你的選擇」,到真正理解資訊落差;帆影小隊從反覆治標,到願意換掉產生問題的機制;燈塔小隊從被排除在早期討論之外,到願意先坐下來一起討論;守夜小隊從學會不再嘗試,到重新拿到一次可以歸因的勝利。五條完全不同的路,卻共同指向同一件事——沒有一套放諸四海皆準的公式,只有一種,願意持續練習、持續改善的看見能力。
「那我們就重新簽一次約,」薇薇安說,第一次在合約書上簽字時,露出的不是急著結案的表情,而是一種蘇菲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、近乎期待的神情。蘇菲看著這一幕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走進這間會議室時,五艘紙船安靜地擺在展示櫃裡。她不知道,這一次,會不會也有人,替接下來要走訪的三個事業部,摺出屬於他們自己的紙船。